學術這個詞彙在中國本來有其特別的意義,和今天我們常常論及的學術、學者有著很大的不同,而我們對學術和學者的崇拜和敬意卻來自傳統文化的基因。於是近日紛紛擾擾的學術醜聞和學者的商業化嘴臉讓大家的心靈很受傷害。
近代中國所遭遇的幾近亡國亡種的生存危機,激起中國人用了上百年的時間學習西方的一切以圖自強,甚至不惜挖祖墳來劃清同傳統中國的界限,用如今時髦的語言叫同國際接軌。用上百年的時間去忘記傳統是一個非常驚人的努力和壯舉,所以我們幾乎已經成功了,比如我,很長時間裡一直認為中國的歷史裡不曾有過學術、學者這些偉大的字眼,學術在我眼睛裡幾乎和科學的含義相等,是數理化、工程、航天、經濟、金融等等這些按西方人邏輯分類的學科。上中學的時候分文理科,老師曾經建議我去學文科,被我輕蔑地拒絕:中國風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歷史太漫長了,我們需要時代的學術(當然我知道即使是當年選擇學文科,我的造化也好不到哪裡去)。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我們這一代人突然發現,科學和理性解決不了人生最本質、最深刻的疑問和困惑。在人生最好的年華裡,我們心無旁騖、一心向前趕路,為成功、為富貴、為了幸福生活,猛然駐足,卻發現,我們不知道何為成功、何為富貴、何為幸福,失去了方向,只有本能在驅使我們不分晝夜地飛奔、傾軋、廝殺,鮮血淋漓而不知疼痛。
深夜裡偶爾翻些舊書,意外之中平靜下來,傳統的燈光很微弱、昏黃,卻有一種莫名的溫暖和安慰。原來中國傳統學術和學術傳統竟然是如此的智慧,在2500年前就開創了不同眾生的學術範式和道路,洞察了人世的達道。就字面意思而言,幾乎每個中國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讀懂論語的意思,然而它確實達到了今天人類仍然無法超越的人生智慧。從前的國人7、8歲開始修習四書,然後用畢生的時間去領悟和力行,整個人生都融入經學之中,自足而快意。恐怕今天4、50歲的人也難得聽聞,難得堪透。
中國先賢們令人驚訝地一致地都懷有一種對形而下的所謂自然科學的高貴的超然漠視的態度,他們對通過人力強行改變自然世界的興趣如果不能說沒有的話、也是興趣不大。而更關注作為一個人用什麼樣的心態活著,和如何在人世間自洽地活著。所以中國人的傳統學術毋寧說是如何作一個人而活著、作為一個人而快樂地活著,作為一個人而快樂的和身邊的人活著的學問。
論語開篇第一章學而,既談學術,有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1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於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孔子又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孔子和他的弟子所說的學術,是做人的學問,是做人的根本,根深則木厚,有余力者則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學文,也就是典籍文章中傳家治國和民生的學問。每個人的造化、智力情況不同,但做人的根基是相同,故此孔子才能做到有教無類、因材施教,子弟遍天下。孔子沒後,子游評論子夏弟子唯:灑掃、進退、對應而已。子夏對曰:灑掃、對應亦學。中國的傳統學術講求言傳身教,師傅弟子於灑掃、進退中求為人之道,積年不輟乃知做人的道理,是以為對人生的感悟和力行。
孔子弟子均有大名於當世,或子思為帝王師、或子貢為諸侯卿相、或子張、子夏為萬世師表,唯顏回無功名、無弟子、無著述,而被孔門弟子推為首徒,孔子亦言不如顏回。蓋為顏回好學且身體力行,能夠做到不遷怒、不貳過;人也不堪其憂、回也不該其樂。以至於顏回之樂成為中國傳統學術的一個偉大命題和中國學者追求的一個學術傳統,富貴固然無可、無不可,萬世師表亦不強求,但求感悟做人的真諦和快樂。所以中國學術向來不問個人之駑鈍,“吾求仁,斯仁至矣”盡其心則人皆可以為堯舜,道不遠人。
子貢在其職業生涯中可以說是孔門弟子中最為出色的一位,而卿相、而工商大賈,名動諸侯,富可敵國。人稱子貢一出:存魯、弱齊、興吳、滅楚、強晉,孔門興盛子貢的財務資助功不可沒,孔子的世紀葬禮幾乎也是子貢一人之力。孔子仍然說子貢“器也”,而“君子不器”,雖然貴為“湖璉”仍然離君子有一步之遙。學術尚有不足。這就是中國的學術傳統,判斷評價一個人的為學,不以江湖地位和俗世成就,甚至不以著述之高明與否,全憑為人之修為是否近於仁、近於道。可以這麼說“仁”是中國學術的核心,處理人世之間關系是中國學術的主要方向,但中國學術並不是西方人認為的那樣,或者說是我們曾經以為的那樣是空洞天真的利他主義者,中國學術的傳統是“為學在己”,求一己心裡的快樂,求天人合一,求近道而自在。
而內心最高的快樂是來自於對道的領悟,子曰:“仁者無憂、智者無慮、勇者無慮”。領悟得到、做得到,自然也就到了學術的最高境界“從心所欲而不逾矩”。至於謀生之技能,行事之工具,在中國的傳統裡稱為“業”而不是學術。是以子夏曰:“百工居其肆以成其業、君子學以致其道。”
一百多年的時間裡,我們撿起來一種求生的工具,當做學術來敬仰,捧上了神壇,卻忘記了工具只能改變自然,卻從來不能使我們快樂;只能讓我們跑的更快,卻從來不能給我們方向;只能操練我們的智商,卻從來不能讓我們智慧;只能讓我們獲得財富、卻從來不能讓我們獲得心靈的自由。在路上,我們欣賞不到生命的美麗,所以醉心於速度的刺激;我們找不到快樂,所以沉迷於快感。
也許有一天,我們都會回到過去的傳統,找回失去的學術傳統,或者我們會“學”、“業”並重。快樂而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