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50多萬朝鮮族居民勞務輸出海外,占本民族人口的1/4以上。他們帶回了財富,帶回了超前的消費觀念,但也帶走了農村地區曾有的勃勃生機。

第一批水稻種植者
距離水稻插秧還有約一個月的時間了,孟哲浩也開始和村裡其他朝鮮族同鄉一樣,考慮是否該雇幾個人來幫忙,或者干脆把地租給來自黑龍江的農民種。村裡凡是有點“能耐”的都已經離開了,有些到韓國企業集中的大連、威海和青島等城市打工,而更多的人則去了韓國。
當圖們江畔的朝鮮族居民們紛紛離開自己的家園,遠赴國外或國內沿海城市打工,將這片肥沃的黑土地拋在身後時,他們似乎已經忘了,正是自己的先民們將水稻帶到了中國東北。
從康熙六年(1667年)開始,清政府為了保護“龍興之地”,不但停止了此前幾十年通過《遼東招民開墾條例》而實施的從關內向關外的農墾移民,還將長白山以北500公裡的東北地區定為滿族血統的發祥地,禁止其他民族居祝與此同時,朝鮮半島的統治者也實施了類似的邊疆封鎖政策。但困境下的求生欲望高於一切,朝鮮北部貧民為了填飽肚子,冒險潛入中國境內,在清政府劃定的土壤肥沃的禁區裡開荒謀生。最開始,他們清晨潛入國境這邊耕作,傍晚前就匆匆離開;到後來,他們干脆春天越境耕種,秋天收獲後才返回。
中國東北地區從前並沒有種植水稻、食用大米的習慣,後來招民開墾政策吸引的移民主要來自山東省,他們更喜歡面食。而朝鮮半島的居民一直以米飯為主食。1846年,渾江流域的一些朝鮮族移民開始種植水稻,1861年,越過鴨綠江來到丹東的朝鮮移民也開發了水田。1887年,在今天的黑龍江小佳河鎮,滿族大地主苑福堂聽說一些來自朝鮮的農民善於種植稻米,感到很新奇,於是派人找來八戶朝鮮農民,讓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開辟水田。到1890年時,今天的東北三省都已經開始了水稻種植,從圖們江和鴨綠江跨江入境的朝鮮移民也開始在這片土地上安了家。到1921年,東三省的朝鮮移民開墾種植的水田達到48911公頃,水稻產量達61700噸。
農耕技術並非不傳之秘,朝鮮移民把水田生產技術傳授給東北漢族、滿族和其他民族的農民。在共同建設水利灌溉工程、交流農業生產經驗的日常交往中,朝鮮移民和中國東北的其他民族已經親如兄弟,但此時,他們還不能算是一個少數民族,因為他們還不是中國的正式居民,身份還不被承認。
既不是公民,也不是僑民
孟浩哲經常自豪地說:“我們家是孟子的後裔。”在他家的家譜上,位居第一的就是孟子,旁邊附著一幅畫像,而整張家譜上,另外只有一個人有畫像,那就是孟子的八代孫孟新常。當時朝鮮半島的統治者仰慕中華文化,國王請求中國皇帝派文人傳授教化。孟新常被派往高麗,被朝鮮半島的統治者任命為主管文化的大臣,官位和俸祿代代相傳,從此,儒家文化在韓國扎了根。傳到孟浩哲的太爺爺輩,日本入侵,征服了朝鮮,要求文武百官歸順,孟氏一族不願屈服,被免去官職。沒有了俸祿,又沒有其他謀生的手段,孟氏一族只能和其他逃荒的朝鮮農民一道,來到圖們江對岸的延邊地區。
當時,沙俄越來越頻繁地入侵中國東北,清政府明白,如果不在東北地區大量移民墾殖戍邊,這塊傳統的“龍興之地”很可能被沙俄一口吞下。1875年,清政府廢除了奉天省的封禁令,實行移民拓邊政策,派人在圖們江與朝鮮邊界處的南崗、琿春、東五道和黑頂子等地設立了招墾局,開放了朝鮮移民進入東北的大門。1883年,清政府還和朝鮮李氏王朝簽訂了《奉天與邊民交易章程》。1885年,清政府畫出圖們江以北長350公裡,寬20到25公裡的地域為移民專墾區,還破天荒地給移民到這裡的朝鮮人居住權和土地使用權,大量朝鮮移民由此拖家帶口地來到這裡,到1904年時人口已突破5萬,在此後僅僅一年時間裡,就有135000人來到這裡種植水稻。
因日本入侵而破產的朝鮮農民唱著“血淚的鴨綠江和圖們江”的歌謠,來到中國東北尋求生計,同他們一起到來的,還有朝鮮半島的反抗義兵。在中國東北的朝鮮移民數量開始激增,1918年前的三年裡就翻了一倍,達到40萬人,超過當時中國大多數少數民族的人口,但他們此時還沒有取得中國公民的資格,因此朝鮮移民還不能被稱為中國的少數民族。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為了將中國東北地區變為永久殖民地,強制實行移民政策,將朝鮮半島的農民趕到中國東北,讓他們生產軍糧。日本出版的《滿洲年鑒》中記錄,從1932年到1936年的5年中,在日本威脅下被迫移民到東北的朝鮮人多達85萬。盧溝橋事變後,日本又將中國東北的朝鮮移民縣從23個增加到39個,1939年,又決定將整個中國東北作為朝鮮移民區。到1945年日本戰敗前,在中國東北生活的朝鮮移民已經2163115人。
1890年3月8日,清政府批准吉林將軍長順的建議,讓朝鮮移民“領照租納,歸我版籍”。長順按照清政府的旨意宣布:“韓民願去者,聽其自便,願留者,剃發易服,與華人一律編籍為氓,墾地按年納租。”要求朝鮮移民放棄自己原來的身份和民族習慣。但絕大多數的朝鮮貧民不願背叛祖先,也沒有足夠的錢購買土地,依然作為旗人和漢族地主的佃農,沒有入籍。
成為中華民族的一分子
當擁有上億人口的漢族從被迫剃發易服,到後來也漸漸接受了長袍馬褂的裝扮時,倔強的朝鮮移民寧可放棄成為正式居民的機會,也要堅持使用民族文字、語言,保留原來的文化傳統和風俗習慣。他們變得更加團結,還開展了各種各樣的反抗鬥爭。1899年,在朝鮮移民礦工樸善的帶領下,天寶山銀礦的200余名朝鮮移民和漢族礦工為礦業主連續四個月不發工錢而罷工。礦主逃到吉林市躲藏起來,憤怒的礦工包圍了代理礦主亮翰的公館,把他揪出來批鬥,然後放火燒毀了礦主和代理礦主的家,砸碎進口的煉銀爐,放火焚毀銀礦倉庫,天寶山銀礦就此廢棄。
正是這樣不甘於被壓迫、勇於反抗的民族精神,讓朝鮮移民積極參與到中國後來的抗日鬥爭中。
1906年,日本將延吉、琿春和龍井等地命名為“間島”,因為這一區域的土地之前一直由清政府交給朝鮮移民租種,而此時日本實際上已經控制了整個朝鮮,所以辯稱這塊區域的歸屬問題未定。1909年,《間島協約》簽訂後,日本將琿春、老頭溝、百草溝和龍井等地開辟為日本商埠,當年9月,延邊朝鮮移民代表聯名寫信給延吉邊務公署,指出“今日間島是中華的間島,朝鮮民族移民是中華的老百姓。”1915年,在與北洋軍閥政府簽訂了《二十一條》後,日本宣布朝鮮移民不論入籍與否,全部是“日本臣民”,在中國和日本的爭奪中,朝鮮移民被迫成為雙重國籍的居民。
1920年,朝鮮抗日人士在汪清縣西大坡溝創辦武官學校,第一屆學生就有298人。各地朝鮮移民紛紛建立自己的武裝集團。創建黃埔軍校之初,教官和學院中就有許多朝鮮移民。1937年畢業於魯迅藝術學院的朝鮮族音樂家鄭律成創作了《八路軍進行曲》,後來被定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朝鮮移民戰士參加了從北伐開始的歷次革命鬥爭,從中國東北一直隨隊伍打到海南島。在共同的鬥爭生涯裡,其他民族早已將朝鮮移民看成是中國的一個民族。1950年,由1.8萬名朝鮮民族士兵組成的獨立115師成立。1954年,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通過,朝鮮移民終於在法律上成為中國正式的少數民族。
兩次運動盛會,兩種機會
1988年,韓國漢城成功舉辦奧運會,曾經因為種種原因隔絕聯系多年的延邊朝鮮族社會目睹了韓國日新月異的發展,因此對那個同自己民族有血親關系的國度充滿了向往。此時赴海外探親限制也放開了,很多朝鮮族居民來到韓國。他們發現一些在中國非常便宜的中草藥和西藥在韓國的售價十分昂貴,例如當時只要幾毛錢就能買上幾十片的鎮痛片,在韓國每片就可以賣上1元人民幣。於是他們利用探親的機會攜帶大量藥物,到韓國販賣,掀起了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第一輪海外淘金的熱潮。
因為姐姐已經到韓國打工,1999年,小營鎮仁坪村的姜國哲以探親的名義來到韓國,他很快就在建築工地找到了工作,每個月能拿200多萬韓元,除去租房子和生活開銷五六十萬,剩下的基本都能攢下來。當建築工人是朝鮮族在海外收入比較多的職業。
因為當時中韓還沒有正式建交,所以韓國人到中國來的途徑還不是十分通暢,這樣,藥物貿易一直由中國東北的朝鮮族牢牢把握著,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另一次體育盛會讓這樣的買賣從此形勢大變。1992年,北京成功舉辦了亞運會,來到北京的韓國運動員和隊醫們驚訝地發現,中國國內的醫藥價格竟然如此之低,從那以後,大量韓國人來到中國進口藥物,延邊隊朝鮮族只能尋找其他賺外快的辦法,於是,借著中韓建交的契機,大規模的勞務輸出開始了。
因為姐姐已經到韓國打工,1999年,小營鎮仁坪村的姜國哲以探親的名義來到韓國,他很快就在建築工地找到了工作,每個月能拿200多萬韓元,除去租房子和生活開銷五六十萬,剩下的基本都能攢下來。當建築工人是朝鮮族在海外收入比較多的職業。他回國已經一年多了,這期間結婚生子,還用自己60多萬的積蓄投資做起了晾曬明太魚干的生意,一年能生產近50噸明太魚干,在延吉市批發市場有固定攤位。當年跟他同一批出去、同一批回來的同鄉基本上又返回韓國打工了,雖然依然是做力工,但收入還是比他在國內做老板要多。要不是為了媳婦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他說不定也會再回去。
前往韓國的青壯年勞動力,基本都是通過探親的形式辦簽證出國,然後等簽證期滿就干脆干黑工,等賺夠錢再回來。2004年,延邊朝鮮族海外務工者通過銀行彙回的外彙達7.4億美元,2005年,彙回的外彙達8.76億美元,還有不少海外收入是勞務者直接從國外帶回來的。
出國打工熱潮
2007年9月,韓國第一次在中國組織韓國語能力考試,延邊地區許多朝鮮族人都參加了,只需要繳納400元報名費,250元資料費以及300元的考試費,通過考試後就可以取得赴韓國勞務的資格,連同飛往韓國的機票,一共只需要不到4000元人民幣。今年4月舉行的第二次能力考試更是吸引了數萬人報名,延邊地區本地考點名額爆滿,許多人都要到長春甚至沈陽參加考試,延邊州政府提前三天就在電視上發表通知,通往這些考試地點的火車票已經告罄,讓參考人員提前做好其他准備。在這樣的考試大潮中,連公務員、教師甚至銀行職員都紛紛報名參考。
王延秋曾經是文化村的婦女主任,還曾是遠近聞名的致富能手。早在上世紀80年代末,依靠種植大棚蔬菜,她家的年收入就超過3萬元,但後來投資養雞場失敗,她不但賠光了收入,還負債12萬。她聽說附近兩個村子的婦女主任都已經到韓國打工,賺了不少錢,於是決定投奔她們,賺錢還債。1999年,經過她們的介紹,王延秋很快在首爾東大門的餐館找到了一份刷盤子的工作。東大門和國內的一些批發市場類似,營業時間是每天傍晚到第二天凌晨,每天開工前,老板會先發放當天的工錢。“我剛去的時候一天4.5萬韓元,沒幾天就給我漲工資了,5萬韓元,在洗碗工裡面算最高,到頂了。”
她剛剛做完白內障手術,眼睛見不得強光,到室外常常要戴上墨鏡,要不然就一直流眼淚。“那時候忙得不得了,就是低頭一直洗啊,刷啊,都沒時間看別的地方,我懷疑我這眼睛就是那時候落下的毛玻後來我想反正在韓國只能工作這麼長時間,干脆苦點累點,不如多賺些錢,就開始送餐,一天7萬韓元。”
傳統教育萎縮
韓語是一種外來語非常多的語言,所以在二戰後50多年相對獨立的發展中,延邊的朝鮮語和韓國的韓語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剛到那邊的時候,韓國人說話快了我就聽不懂,好多東西的叫法也和這邊不一樣,我們管芥末叫辣根,他們就叫wasabi。到後來都能聽懂了,就開始送餐。都是半夜送,我有時一次要送六桌菜,都用頭頂著,再拿條大毛巾從兩面一兜。”
現在,因為越來越多的朝鮮族都在韓國工作生活過,延邊的朝鮮語也在向韓語靠近,人們開始頻繁使用從前只有在韓國才使用的詞彙,例如對一些東西的稱謂,現在基本是原來的詞彙和韓國的稱呼混用。在買褲子的時候,從前朝鮮族和漢族一樣,都按照幾尺幾寸的褲腰來挑選,而現在,都開始用“size”這個韓語中的英語外來詞,連《延邊日報》上的用語都漸漸發生了變化,越來越多地采用了韓國的詞彙用法。
王延秋最近還有煩心事,因為外甥被人誤傷了,要做司法鑒定確定傷殘等級。“那些孩子的父母出國了,沒人管,總打架,我外甥本來就是湊熱鬧,結果被認錯了。”近些年,因為父母外出打工,孩子因疏於管教而打架鬥毆甚至違法犯罪的事兒在延邊地區時有發生。
延邊從建國初期開始就有朝鮮民族小學、中學和高中,朝鮮族的民族教育是中國所有少數民族中開展最好的,但近年來,民族學校生源嚴重流失,一些父母為了孩子的將來發展考慮,都將孩子送到漢族學校讀書,雖然可能在語言教育方面有家庭日常應用等來彌補,但朝鮮民族傳統和文化的教育卻喪失了。
延邊大學最熱門的專業是朝語專業,每年錄取分數線都是最高的,這個專業是不招收朝鮮族考生的。延邊自治州的幾所大學同韓國的幾所知名大學經常開展學生交流活動,所以學生出國留學的機會很多。一位來自安徽的朝語系學生直言不諱:“我以前沒學習過韓語,考這所學校,選擇這個專業,就是為了將來能到韓國留學。”
許多中年人為了讓孩子留學韓國,不惜放棄自己在國內的公務員工作,赴韓國干一些體力勞動,因為在韓國留學每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大約要七八萬元人民幣。有時是孩子先留學,然後父母以探親的名義申請簽證,到了韓國後馬上在勞動中介機構注冊,開始打工。
超前消費的社會
雖然離開韓國一年多了,但姜國哲還是很懷念在那裡工作生活的日子,他花了800多塊錢安裝了衛星電視,一共有兩套衛星天線,稍大的那個接收國內的衛星信號,而略小一些的可以接收韓國的衛星電視信號。“剛安裝的時候能看20多個頻道,現在就剩下5個了,但最主要的幾個頻道還都留著。”
因為要有倉庫存放產品,姜國哲的家有六間正房,是全村面積最大的。不過現在村子裡人們都不願意再蓋大房子,因為他們不准備再回來住了。仁坪鎮一共有680多戶朝鮮族人口,現在,每家都至少有一口人在韓國打工,剩下的基本全是65歲以上的老人和還在上學的孩子。
許多打工者回國後沒有回到農村,而是在延吉市區買了樓房,很多人還買了車。最近一年來,延吉市交通部門幾乎每天都要為50輛新車登記注冊,基本都是海外打工歸國人員購買的私家車。
朝鮮族人愛打扮,在延吉市最繁華的商業街上,商場一進門處掛著這樣的宣傳口號:“放在兜裡不如穿在身上。”他們還喜歡“下館子”,甚至有人戲稱自己一日四餐都在外面吃,包括夜宵。朝鮮人喜歡喝酒,不醉不休,有時在餐館裡喝到酣處,幾個人會圍著飯桌邊唱邊跳,晚飯的酒局一般會持續到十來點鐘,然後還要轉移陣地,到酒廊或酒吧繼續。
在海外勞務或留學的朝鮮族已經超過50萬,占中國朝鮮族總人口的1/4。他們親眼目睹了發達國家的生活方式,回國之後帶著海外收入引領了消費風潮。在延邊,餐廳、歌舞廳、桑拿寓按摩、美容、足療等消費場所非常多,許多人經常輪流消費,一晚上都不回家。延邊人均存款高於全國平均水平,消費更是遠超平均,不過這種消費並非生產性的,而是純享受性的。這裡不是故國古都,不是商旅要道,不是傳統制造業發達的地區,甚至不是區域經濟中心。在吉林省八個主要城市中,延吉市的消費水平排在第一位,物價水平也最高。延吉市人口不過40萬,擁有2500多輛出租車,是全國人均擁有出租車數量最多的城市,出租車司機95%是漢族,而乘客95%是朝鮮族。在延吉、龍井和圖們等城市周邊的農村地區,歸國人員購買任何生活用品,都要到這些城市的大商場去購買,很多時候還要包出租車來回往返。
朝鮮民族愛打扮,在延吉市最繁華的商業街上,商場一進門處掛著這樣的宣傳口號:“放在兜裡不如穿在身上。”他們還喜歡“下館子”,甚至有人戲稱自己一日四餐都在外面吃,包括夜宵。朝鮮民族喜歡喝酒,不醉不休,有時在餐館裡喝到酣處,幾個人會圍著飯桌邊唱邊跳,晚飯的酒局一般會持續到十來點鐘,然後還要轉移陣地,到酒廊或酒吧繼續。延邊朝鮮族人均消費白酒和啤酒量為全國最高,是平均消費量的17倍。在延邊朝鮮族聚居區,每家小賣店裡都有一張俗稱“靠邊站”的折疊桌,客人來買酒,老板一般會問,是在店裡喝還是回家喝。
高消費熱潮不僅僅是因為大量朝鮮族出國勞務,收入生活水平提高,還因為朝鮮族自古就注重禮儀,儒家禮儀軌道催生了血緣社會,較強的共同體意識讓他們喜歡聚居和熱鬧,能歌善舞的特點讓他們喜歡將娛樂作為交際的手段。
民族人口減少
在朝鮮族聚居區,人們寧可雇漢族工人,也不願意親自做髒活累活,下崗待業人員寧願做出國發大財的白日夢,也不願意干一些國內的低收入工作。海外勞務的經歷讓他們失去了挑選職業的余地:從前的國家公務員只能到工地干粗活累活,一些碩士生、博士生到浴室為人搓澡,許多在國內甚至都沒有幫父母洗過腳的女孩到國外為顧客洗腳修腳,許多人甚至從事更苦更累的工作。對他們來說,當務之急就是賺到更多的錢,收入多少成為他們衡量自身價值的唯一標准,
自從國家實行計劃生育政策以來,朝鮮族一直是少數民族中開展情況最好的。從1996年開始,朝鮮族人口開始負增長。因為喜歡飲酒,吃辣、清涼飲食和生拌食品,所以朝鮮族人口消化系統疾病和心腦血管疾病發病率高於其他民族,人均壽命本來就低於其他民族,60歲至74歲朝鮮族死亡率比漢族高5.77%。而近50萬人出國勞務,特別是大量育齡女性(20-35周歲)出國勞務或外嫁,實際上切斷了朝鮮族人口繼續增長的可能性。
1990年至2003年,朝鮮族小學生總數減少了63.13%。龍井市三合村村長說,現在村子裡只有老頭和老太太,他們每年要喝幾次葬禮酒,可是七八年沒喝過一頓婚酒,更沒喝過孩子的滿月酒。
許多女性只身到韓國打工一段時間後,就提出離婚。因為朝鮮族男性到韓國打工很難移民,而女性只要嫁給韓國人,就可以取得合法身份。延邊已經成為全國離婚率最高的地區,占總人口不到38%的朝鮮族占全州離婚受理的46.9%。據有關部門統計,從1990年至2005年,嫁給韓國人的中國朝鮮族女性達7萬多人,20-30歲之間的朝鮮族女性,有超過1/4嫁到了韓國。
涉外婚姻普遍改變了農村姑娘的婚姻觀,能找到滿意的丈夫就先過日子,一旦有機會就拋開家庭。農村地區,許多少女早早就離開家鄉,先到延吉、圖們、龍井等城市打工,隨時尋找出國勞務和外嫁的機會,許多村子成了光棍村,30歲以前就能娶上媳婦的人很少,一些村莊幾百口人裡甚至連一個女青年都沒有。在圖們周圍靠近邊境的一個小村莊,有200多個男青年,卻只有兩位育齡女性留守當地。許多農民小伙子去韓國打工,一去就是六七年,也錯過了婚期,30多歲依然單身的占大多數。
或許只有小學生和中學生的價值觀比較單純,他們的唯一目標就是升學,而上了大學,他們就開始考慮如何到沿海城市找到高收入又相對清閑的工作,盡快買車買房,他們不願意留在民族聚居區繼續生活,因為他們不願像自己的父母那樣過日子。
從不被接受的墾荒移民到中國56個民族中的一支,第一代朝鮮族在望鄉中度過了一生,第二代體會了民族感情與制度衝突的痛苦,第三代、第四代基本已經沒有望鄉的心理,他們需要的只是生活水准的提高。他們很少關心朝鮮和韓國兩個兄弟國家的分裂現狀,不關心國際形勢,只關心到哪個國家能盡快賺到錢,甚至連從事何種工作賺錢都不關心,關心的只是想盡快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賺到錢回國後,他們會馬上開始享受高消費的生活,甚至超前消費,錢花光後就再出國打工,周而復始。
在延邊朝鮮族中曾流行一首《什麼是生活》的歌曲,歌詞大意是:
妻子走了,丈夫走了,叔叔也走了,全家都走了。去了韓國,去了日本,去了美國,去了俄羅斯。為了生活更好,全家都走了,揮淚告別走了。為了生活,全家四分五裂,思念得筋疲力荊何時才能團聚,屈指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