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北調的東線,是利用京杭大運河的故道將水從長江下游調往天津和北京。我們知道大運河不僅是一條運輸線,更是一條文化帶和遺產長廊。大運河串起了一系列明星般的古城:南北兩端是北京和杭州; 沿線是: 蘇州、鎮江、揚州。淮安、徐州、濟寧、聊城,臨清、天津等。除了文化名城, 大運河更彙聚了中華文化頂尖級的東西:衣被天下的絲綢、名聞遐邇的陶瓷、香飄萬裡的茶葉……四大文學名著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紅樓夢亦都誕生於運河沿線。
運河兩岸的自然景觀也十分精彩,蘇北和魯南地區運河沿線的景觀尤其值得觀賞。僅說出一些湖泊的名字, 就足以令人向往了: 揚州的瘦西湖、寶應的高郵湖、淮安的洪澤湖、宿遷的駱馬湖、濟寧附近的南四湖、粱山旁的東平湖。我曾坐船路過這一帶,運河兩岸湖光瀲灩,桃紅柳綠,菜花金黃,船行其中,如入畫屏。
大運河還是一條充分展示了中國古代水利技術偉大成就的河。大運河與海河、黃河、淮河、長江四條大河相交, 所經地區水源豐枯不一,地形起伏,這其中涉及的工程技術問題異常復雜,要解決水位高低、水量的增損、防洪防旱、船過閘壩等諸多難題。大運河運行千余年, 其中的通航設施一一復式船閘比歐洲最早的意大利威尼斯運河中的復式船閘要早300多年。這是中國人對世界科學技術的偉大貢獻。如今要借用這樣一條偉大的人工運河調水, 除了感謝祖先的賜予外(古老的運河河道為南水北調節省了巨大的開支),難道我們不應該借此機會,調查、搶救、維護和重修運河沿線的文化遺跡嗎?尤其是那些體現了中華民族偉大智慧的水利設施, 應得到精心的搶救和保護, 東線的調水工程應擔負起重現運河風貌、重建遺產長廊的使命。
每一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的主題。在古代,大運河的主題是漕運,即把江南的糧食調往京城,只是在清末,漕運改為海運,運河的主題才轉為防洪排水。我曾看過清代和民國時人們編撰的水利文獻《行水金鑒》、 《續行水金鑒》、 《再續行水金鑒》中有關運河的部分,在給皇帝的關於運河河務的奏章中,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朝廷大員的名字一再出現,可見運河河務之重要。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大運河有一天會用來往北京調水, 因為那時北京到處都是水。北京缺水只是我們這個時代才產生的概念和主題。
北京缺水,不是一個地理概念。按自然區劃中的氣候區劃來劃分,北京地區平均年降水600毫米,論濕潤度屬於亞濕潤地區;北京西有太行, 北有燕山,東靠大海,既有水汽的來源, 又有降雨的地形, 西來的氣旋亦是越往東降雨越多。
那為什麼北京缺水呢?因為北京承擔的“中心”功能太多。政治中心理所當然, 其他中心則未必合適。交通中心,鐵路、公路、航空的中心; 金融中心(為與上海爭金融中心建有金融一條街)、旅游中心、國際會議中心、體育中心(大型的國際比賽只能在北京)、高等教育中心、 出版業中心(全國三分之二的出版社在北京), 近來還有成為印刷業中心的趨勢(深圳的印刷企業紛紛北上進京); 經濟開發區的中心(北京周邊的開發區何其多)、全國IT業的中心, 還有爭當汽車制造業中心的架勢, 與韓國合資生產的轎車伊蘭特賣了20萬輛, 與日本、美國合資生產的越野車等也紛紛上市……
如果北京要包打天下,任何出去,那麼即使完成南水北調,還會缺水。
我剛剛看到一本書, 名字叫《水鄉北京》,書中以大量的歷史文獻、圖片和實地考察證明了北京曾經是一個河湖縱橫、清泉四溢、濕地遍布、禽鳥翔集的水鄉。其實只要聽聽北京的地名就知道了北京何曾缺過水呢?如:稱作湖的有:太平湖、紫竹院湖、陶然湖、龍潭湖、柳蔭湖、蓮花湖等;稱為潭的有積水潭、玉淵潭、韓家潭、黑龍潭等; 叫作海的有北海、中南海、什剎海、後海等; 叫澱的有海澱、金盞澱、高橋澱、清澱、洄澱等。隨便拿過一張北京地圖,如今不見一絲水影的地方怎麼會有那麼水靈靈的一個個名字呢?毛家灣、葦子坑、蘆草園、金魚池、東壩河、西壩河、南河沿、北河沿、三裡河、六裡橋等等,簡直不勝枚舉。
北京的水哪去了呢?
50年代中國興起了大修水庫的浪潮,至90年代,已建水庫8萬多座。北京的周圍就建有20多座水庫。我們知道水庫一般都建在河流的上游或中游。這些水庫對防洪和灌溉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建水庫時,人們設想得很好洪水季節攔截洪水,枯水季節用庫存的水補給河水,其實這只是一廂情願,水庫一旦建成,就有了它自己的利益和要求,有它自己的運行規律,就異化為下游公共利益的對立面,水庫不代表流域的利益,只代表水庫擁有者的利益。比如在枯水期, 水庫不會放水接濟干渴的下游河流,而是為了蓄水發電,攔截本已少得可憐的河水,造成下游斷流無水。
整個華北平原歷史上河流縱橫, 湖泊星布,如今有河皆干,湖泊無影,已經由中國的外流區變成了如新疆一樣的內流區。其原因就是我們在燕山、太行山區,在那些流向華北平原的河流的上游修建了數不清的水庫,這些水庫起到的作用,無非是把下游華北平原優良的水環境以及應在華北平原產生的效益挪到了上游而已。
同樣的道理,我們用中線工程調漢江的水來華北, 無非是把漢江流域良好的水環境轉移到華北,是以漢江的犧牲為代價的。
不久前河南林縣紅旗渠精神的大型展覽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觀者如潮,修建紅旗渠的精神無疑是偉大的,但紅旗渠澆灌了幾十萬畝農田的效益卻是以漳河水的斷流, 以及下游古城滄州一帶無水,百姓吃深采的地下水導致氟中毒為代價的,孰得孰失?
也許終於有一天, 我們需要拆除一些水庫,來恢復華北平原的水環境,讓那些生活在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衛河、馬穎河、漳河、南運河等60多條河邊, 卻從沒見過河水的人們看到他們的祖先世世代代廝守的河流曾經怎樣碧波蕩漾,歡騰地奔向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