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滿語

文化

導讀25歲的德國漢學學生弗裡德裡希對滿語情有獨鐘,他兩年時間裡,一邊旅行,一邊在中國尋訪滿語和滿族文化留下的痕跡。2007年夏季,前往科爾沁草原滿族聚居村落的旅行讓他終於如願以償。 8年前,19歲的我進入柏林洪堡大學學習漢學,當時這在我的朋友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當時漢學在高層次的德國人看來,也無非是“孔子說”、“孫子兵法”和“周易風水”等等,更別提還 ...

25歲的德國漢學學生弗裡德裡希對滿語情有獨鐘,他兩年時間裡,一邊旅行,一邊在中國尋訪滿語和滿族文化留下的痕跡。2007年夏季,前往科爾沁草原滿族聚居村落的旅行讓他終於如願以償。

8年前,19歲的我進入柏林洪堡大學學習漢學,當時這在我的朋友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當時漢學在高層次的德國人看來,也無非是“孔子說”、“孫子兵法”和“周易風水”等等,更別提還有很多人連中國在哪裡都不知道了。在我讀書的幾年間,中國經濟形勢持續升溫,兩國之間的經濟和文化交往越來越多,“中國研究”在德國竟然成了逐漸被人熟知和接受的專業。

但是25歲的我再次被人嘲笑為怪人,因為我的研究課題沒有選擇最容易突破的經濟或國際關系,而是選擇了滿語——這門已經面臨消失的語言,可能在中國生活的滿族人也沒有幾個會說了。為了尋訪滿語,我開始了為期兩年的中國之旅。

北京城裡無處覓

北京城是清朝時的皇城,皇城根兒下生活著滿族後裔上萬人,其中老北京人裡還有很多是地道的旗人。所以我尋訪滿語的第一站落腳在這兒。

初到北京的我興奮無比,當時看到紫禁城的雄偉和頤和園的秀麗,看到那麼多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終於身處我研究了那麼久的古國,迫不及待想要跟人交流。書上說,老北京都住在內城的胡同裡,可是當我真正串胡同、喝豆汁跟老北京人“套磁”的時候,他們的回答印證了書上說的另一句話:北京話中有很多滿語元素。有些大家習以為常的詞語,其實都是滿漢融合的過程中添加進來的,比如形容一個姑娘長得漂亮、身材好,地道的北京人會說這妞盤兒亮、條兒順。在飲食中可能體現得更加明顯,九門小吃裡的艾窩窩、奶餑餑、薩其馬,這些都是典型用滿文命名的甜食。德語是很硬的語言,而我聽到的北京話既生動又有節奏感。可惜我始終學不好北京話裡的兒化音,也是一種遺憾吧。來中國之前搜集的資料裡有一個滿文書院,1984年建在了東皇城根兒小學附近,跟別人打聽卻沒人聽說過,據說是主辦人年事已高,書院已經無力繼續下去了。

京城裡四處散落著滿語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但是我想要尋找的是一個還在使用滿語的環境。當人們還能使用某種語言順暢交流的時候,它才是活著的。我決定申請延長簽證,在中國多呆一段時間。

經過洪堡大學教授的推薦,我在北外找到了一份德語外教的工作,主要是與德語系的學生們一起練習口語。有一天上課時,學生問我為什麼來中國,我說是來尋訪滿語的,那個額頭寬寬的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說她也是滿族人,也希望能夠學習自己民族的語言,而且她聽說中央民族大學就有專門的滿語研究機構。苦於一直沒有進展的我突然像是找到了突破點,下課就跟著她奔向中央民族大學。

說明來意之後,民族大學滿語研究院的老師很遺憾地向我們介紹了現在國內滿語的環境,就像外界報道的那樣,現在將滿語作為母語來使用的地區寥寥無幾,而且使用者都是60歲以上的老人,他們很多也只能對話,並不識字。我說想要去滿族聚居地尋訪這些人,他介紹說:“現在最著名的應該還是齊齊哈爾的三家子村,那裡現在還有學校在教授滿語。不過在游牧民族散居的科爾沁草原上應該也有幾個滿語村莊,那裡曾是葉赫那拉氏的故鄉呢。”聽完他的介紹,我突然有了一個計劃:先慢慢跟隨這位老師學習滿語,等到六月學校停課時,就可以背著包行游大草原了。

科爾沁草原的薩滿

六月初乘火車離開北京,從北京站乘2189次列車赴烏蘭浩特,火車奔馳在綿延群山和平原之上,窗外的風景在悄然變換著,睡夢中奔馳的列車早已把我帶向想像中的遼闊草原。

在火車上遇到了很多熱心人與我攀談,我一開始說中文還有點兒跟不上,只好一直微笑著應答。我說我是來尋找會說滿語的人,有個老人竟然向我豎起大拇指,他說很多滿族人都已經遺忘了這門語言了。大家慢慢聚攏在我的座位旁邊開始討論起科爾沁草原和少數民族文化,“科爾沁”是個蒙古族的名字,意思是最終於皇帝的部落,這裡散居著蒙、滿、赫哲等民族的村落,據說這裡曾是清朝孝莊文皇後的家鄉。

人們都說我是在最好的時節來到科爾沁草原的。這裡湖泊像是散落的星星,每一個湖都不大,卻能連成串,周圍有小片濕地,從遠處山坡上看像是有一層薄紗一樣的濕氣籠罩著。夏季是放牧的好時節,我就意外拍到了一群小羊過河的景像,大草原就像絲綢一樣平坦而柔軟,小羊像是卷入其中的珍珠,慢慢滾動著。我找了一個當地的滿族小伙子小金做導游,他說這裡原來還棲息著很多珍稀鳥類,他爺爺放牧的時候曾經看到過仙鶴飲水、白鷺翱翔,到他小的時候基本上就看不到了。說起這裡的沙化和荒漠化,小金的臉色一下子暗了下來,由於氣候和過度放牧的原因,草原在逐漸縮小,實在讓看到的人很難過。

小金帶我來到一個滿族聚居的村落,這裡的房子都很有特色,遠遠就看到了一幅油畫般的場景:瓦藍色的天空下,有一座水紅色屋頂的小木屋,房前盛開著燦爛的向日葵,木柵欄上盤著五顏六色的牽牛花,屋後不遠處就是一片金黃色的油菜花。這樣安謐的小屋我曾在法國南部海邊看到過,但是在中國卻是第一次發現。

我們投宿在小金的岳父家裡,在滿族的文化中姑爺(也就是女婿)是有著很高地位的,一般家裡的西炕頭是供奉祖先的,其他人把帽子放在上面都不行,但是姑爺上門可以坐在西炕頭上喝茶飲酒,進門前小金有些得意地跟我說。小金的岳母特意給我們准備了滿族名吃——粘豆包和白肉血腸。粘豆包跟我在北京吃過的餑餑差不多,記得民族大學的老師曾說過,滿族人喜歡吃酥和粘的食物。白肉血腸我曾在很多地方讀到過,端上來的盤中紅白搭配、非常好看。不過我一直對腸子一類的東西敬而遠之,我看小金倒是吃的很開心,想必一定很好吃吧。

飯後小金一家人盤坐在炕上,大叔拿起一個小筐開始卷煙,我們聊起了滿語的話題。大叔說80年代的時候有過人口普查,那個時候這個村裡還有十幾個老人會說滿語,他們基本上不認識漢字或是只會說單個的漢語詞彙,那時候滿族老太太喜歡抽著煙曬太陽,她們說得就是地道的滿語。20多年過去了,老人基本都不在了,他們的後代基本接受的都是漢語教育,所以家裡老人不在了基本也就不說滿語了,語言這東西放下就忘記了。大叔說,村東頭住著一個薩滿,不如我們去問一問他。

薩滿教是北方游牧民族廣泛信仰的一個原生宗教,沒有教義、崇拜多種神靈。薩滿是通靈者,所以每個部落裡都有一個祖傳下來的薩滿家族,老佟是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中年男子,卻是這一帶大家信服的薩滿,他說自己跟那些“跳大神”給人看病的薩滿不一樣,他的祖輩可是組織大型祭祀活動的主祭司。他說祖傳的薩滿都有自己的口訣。念口訣是燒香祭祀中最重要的一個程序,這個是絕對不外傳得。他舉了一個封刀咒的例子,說古時滿族騎兵出征要帶著薩滿法師,如果受傷,薩滿念著口訣封上一條封刀咒,三五天之內就能痊愈,這口訣就是家傳的精髓。當然經過了歷史的淘汰,當年認為是神技,現在卻成了巫術,慢慢也就流失了。

說起滿語來,這位薩滿還真不含糊,我自學的幾句日常對話竟然在這裡第一次有了回應!

我:“gucu?si?saiyuun??”(朋友你好嗎)

薩滿:“sain1(好啊)

我:?“si?manju?hergen?be?bahanambio?”(你會滿文嗎)

薩滿:“bi?anggai?gisun?bahanambi,bithei?gisun?bahanarakuu。”(我會說,不會讀和寫)

滿語屬於黏著語,與漢語很不同的一點是它沒有聲調,所以對於我們這樣的老外來說更好學。滿語有6個母音,22個輔音,母音分陽、陰、中三性,同性母音互相和諧,輔音也有和諧現像。另外還有10個用於拼寫漢語詞彙的特殊字母。對於研究滿語的人來說,這樣初級的材料都要費盡千辛萬苦才能找到,是不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告辭時,他為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儀式,就像是為出征的壯士送行,要送我們一把箭,薩滿口中哼著神歌,小金給我解釋大概是這樣:箭身本是犀牛角,箭弦本是老龍筋,箭頭本是爐中鐵,千錘打萬錘掂。

鷹屯滿族人家

書上曾這樣介紹滿族人的生活:很久以前,在單純而聖潔的北方,生活著一群獵人,他們沉穩,務實,堅韌,強壯,擁有像鷹一般的目光,能夠洞穿事物的本質,他們的心熾熱而天真。駿馬,雄鷹是他們忠誠的伙伴。

旅行中的一天,我借宿在吉林市一位滿族老鄉趙大伯家裡,他是遠近出名的鷹把式,曾經上過很多家電視台的節目,因為他繼承了鷹屯祖祖輩輩都會的一項手藝——抓鷹,傳到他這裡已經是第13代人了。趙大伯很驕傲地跟我說起這個村落的歷史:這裡曾經是努爾哈赤指定過捕捉和馴化獵鷹的小村落,當年曾往出征關內的軍隊裡輸送了很多獵鷹,這使得滿族軍隊更加驍勇善戰,鷹屯因此得名。

因為我去的季節不對,趙大伯沒有帶我去山上抓鷹,他有一片很平的土地,抓鷹時常拿一只活鴿子作誘餌,躲在不遠處的帳篷裡觀察鴿子的動靜,然後要耐得住性子等鷹飛來。現在鷹越來越少了,常常要這樣等上幾天。清早起來,趙大伯帶我去他家院子前面的空地馴鷹。他用羊皮包住胳膊,鷹腳上綁上了繩子,他嘴裡喊著:“這!這1只見一直警惕地四處張望的獵鷹展開翅膀向他飛來,然後穩穩地落在了趙大伯肩膀上。按照滿族習俗,捕來的獵鷹總是在冬天農閑時大顯神威,到了來年春天必須要放歸山林,讓它們去繁衍下一代。趙大伯就這樣放走過30多只鷹。

趙大伯的子女已經生活在長春,暑假把已經讀初中的小孫女送回來跟爺爺生活一陣子,家裡人按照滿語習慣叫她:nio nio(妞妞)。她上的是專門的滿族中學,裡面很多都是滿族孩子,老師上課說的是漢語,不過每周有一次選修課可以學習滿語,由一位已經退休了的老師教給大家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和幾首較為流傳的滿語歌曲。她跟我打招呼的時候就用了滿語si saiyvn(你好)。

剛開這門課的時候,妞妞班上幾乎所有的孩子都選擇了滿語課,但是第一節課回去有一半的人放棄了,第二節課回去又有幾個人放棄了,最後堅持學習滿語的只有三五個孩子,都說學了沒什麼用,也沒處跟人說去。我好奇地問她為什麼這麼喜歡上滿語課,她很簡單地說:“老師會教我們唱滿語歌,媽媽答應我了,堅持學下去就給我訂做一身漂亮的旗裝,這樣我就可以過年的時候回來給奶奶爺爺表演一下了。”趙大伯跟我說了他的理解:“讓孩子有個地方接觸自己民族的語言文化,沒准兒真培養出幾個有興趣的,滿語以後就靠他們了。”這些學校的滿語教育重點不是讓學生們認識多少滿族文字,會說多少句滿族話,而是通過這種形式,讓他們開闊眼界,弘揚民族傳統文化。

不知不覺我已經走了有半個月的時間,這裡的夏天讓人感受不到炎熱,清晨四周的山坡開滿鮮花,雨後山谷裡會有細細涓流,有時候我一個人走到山裡,學著吼幾句滿語,看樹上的鳥兒撲騰著翅膀四散驚飛,真希望從山林裡走出一個懂得滿語的老人,讓我跟他學習到活著的滿語。

帶著遺憾我回到了北京,遍尋不到的滿語讓我覺得有些失落,口頭語言尚且如此,滿文可能就更是鮮有人通曉了。在歐洲的很多圖書館和資料館裡都有滿語的文獻,如果可以破譯出來將會是多麼豐富的遺產啊,很可惜它們已經成為無人能懂的天書,默默保守著中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的尊嚴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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