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古鎮走向滅絕邊緣

文化

導讀悠悠千載運河水滋養了兩岸人民,留下了數不勝數的歷史遺存,催生了一座座運河名城,積澱了深厚悠久的文化底蘊。她不但閃耀著歷史、文化的光輝,還在深刻影響著現代人的物質文化生活,至今仍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保護好祖先留給我們的這份珍貴遺產,實現大運河的可持續發展,是我們這一代人光榮而艱巨的歷史使命和義不容辭的職責。 運河在長度、空間和時間上具有 ...

悠悠千載運河水滋養了兩岸人民,留下了數不勝數的歷史遺存,催生了一座座運河名城,積澱了深厚悠久的文化底蘊。她不但閃耀著歷史、文化的光輝,還在深刻影響著現代人的物質文化生活,至今仍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保護好祖先留給我們的這份珍貴遺產,實現大運河的可持續發展,是我們這一代人光榮而艱巨的歷史使命和義不容辭的職責。

運河在長度、空間和時間上具有空前的多樣性和復雜性。重要的河防壩堤閘橋和歷史文化名城,這些性質突出或時空尺度較大的運河遺產率先引起人們強烈的關注。

但是,一些“灰姑娘”們在運河研究熱潮的盛宴中缺席,例如千山外、故園中等這些運河邊曾經繁花似錦的一些古鎮。古鎮因運河的興盛而繁榮,因運河的衰敗而勢微,其變遷發展與運河命運可謂休戚相關。過去運河邊的古鎮承載著防衛、管理、商業、交通、手工業諸多方面的社會職能。由於有了廣大群眾在這些古鎮上生存與生活,運河才具有了活力,否則運河之水即便千年不斷,也只是一條簡單的水道而已。

在美軍1945年繪制的L500軍用地圖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運河沿線清晰地標有大量古鎮。然而半個世紀以來,運河多次改道和城市化改造與發展後,特別是長江以北的運河兩岸變化堪稱滄海變桑田。這些古鎮究竟還有多少留存至今?大部分人對其知之甚少。2006年8月,在這炎熱的夏季,中國第一家民間文化遺產保護團體“阮儀三城市遺產保護基金會”將“裡運河與魯運河段古鎮調查”列為基金會成立來的首個調查項目。

裡運河:古鎮因河而興

京杭大運河全長1794公裡,歷史上大運河真正全線通航的時間只有600多年,運河時而疏通、時而淤塞,只有江浙境內的運河因為水量充沛,一直承擔著航運功能。由於明清時期大運河成為一條物產交通大動脈,因而也形成了一條沿運河發展的城市主軸。由於明清以來厲行海禁,長江和運河成為明清時期溝通東西與南北的兩大水上通道。

揚州至淮安段運河史稱“邗溝”,現在也稱為“裡運河”,全長190公裡,它是京杭運河史上最古老的一段,因與黃淮相交,也是治理難度極大的一段運河。目前僅存5公裡,是中國最早的人工運河遺存。這讓它成為大運河一個厚重的歷史符號。淮安和揚州,一南一北聯系著淮河長江兩大水系。2500年前,吳王夫差在築邗城挖邗溝時,他沒想到的是,他既造就了未來的揚州,也造就了今天的淮安。而現在的邗溝只是一條貌不驚人的小河,甚至讓人感受不到當年吳國士兵揮舞鐵鍬開鑿時“舉鍤如雲”的熱烈和壯闊。

兩座價值絕倫的古城在歷代“厚農桑、修水利”的政策扶持下,構成了比較完整的城鎮間經濟聯系體系。從歷史上看,在高度中央集權的中國,資源呈放射狀分布,越靠近政權中心控制點,則各個層次的資源聚集得越多越密集,組成了一個有機的生物鏈。在當時的農業文明時代,輝煌的古城依靠村鎮的繁榮和興盛作為自己重要的物質供應基礎,揚州和淮安發達的部分原因就是從古鎮那飽含艱辛的脊背上蹣跚起步的。

通過“古鎮運河行”,我們走訪了裡運河段的邵伯鎮、高郵鎮、安宜鎮、瓜洲鎮、灣頭鎮、車邏鎮、河下鎮、板閘鎮、碼頭鎮、洪澤湖高家堰惠濟祠和廣陽湖蘭亭村。如果用文化遺產的傳播途徑這一眼光來審視它們,無論是古老但卻依然青春婧麗,還是已經垂暮幾近殘破不堪,或是僅剩下口頭傳說,這些都是耐人尋味的。作為一種具有歷史價值的稀缺資源,裡運河段古鎮存量日漸稀少,成片歷史街區的價值愈顯彌足珍貴。

裡運河與江南運河相鄰,但古鎮差異較大。江南水網如織,古鎮發育成熟,只看一個也就知道其他古鎮的大概了。裡運河地處南北文化交界,古鎮形態兼收並蓄,往往沿運河平行發展或處於幾條水道的交彙處。風光優美、戰略地位顯著、治理黃淮難度極大,商業價值突出,古鎮類型和建築存留呈現出多樣化,這是它們獨一無二的保護價值。古鎮承載了堤壩碼頭營造管理的重任,不乏商人買賣贏利的經營打算,散落著傳教士拯救眾生的無限虔誠,流傳著真命天子的華彩篇章,更保存著細碎平凡的河埠生活。邵伯菱、高郵雙黃蛋和寶應荷藕並稱為運河“三寶”,是人們餐桌上樸素的美食。沿運河而生的淮海戲、農民畫和金湖秧歌,“拔根蘆柴花”、“數鴨蛋”等淮劇內容無不與自然環境和運河邊的生活息息相關。茱萸灣畔灣頭鎮以“揚州有玉器,玉器在灣頭”聞名近千年,如今家家戶戶依然延續了“前坊後宅”的生活方式,小伙子們的日子在老街上從容地渡過……

作為線性的文化遺產,裡運河古鎮還有一個重要特點:其歷史信息具有強烈的連續、迭合與相互補充性,商業、通訊、市政等系統均相當發達。中國是世界上最早有組織傳遞信息的國家之一。郵驛被視為“國之血脈”,平均25裡一處廣泛分布在高郵、邵伯、淮陰等古鎮沿線,直抵山東和湖南諸剩這裡還擁有值得驕傲的高質量的近代產業建築。1933年至1937年,民國政府推進導淮入海工程,利用庚子賠款連續修造了裡運河船閘三座,其中邵伯船閘由蔣介石親筆題名,建成後孫科親臨剪彩。

裡運河段在相當長的歷史時間內還是淮北鹽運中心,歷史上因重要堤壩碼頭的營造促成了淮安淮陰區碼頭鎮、楚州區榷關板閘鎮的興旺。素有“東南鄒魯”美譽的徽州與運河的地理優勢發生了血脈聯系,誕生了一批因徽商而興起的市鎮。彈丸之地的淮安河下古鎮成為僑民宿賈的聚居地,文風蔚起,古風宛然。自宋代起,灣頭鎮便成了兩淮鹽運司專管碼頭,它的彎月狀古街是用徽商千裡迢迢運回的壓船徽石鋪成的,承載了“徽駱駝”無盡的辛勞與夢想。黃泛濤濤,清康熙年間修築湖堤,在淮河下游至入江處共設置了十二只動物,即“九牛二虎一只雞”作為鎮水之寶,如今碩果僅存“五頭牛和半只虎”,鐵牛與高堰煙柳長堤共同喚起人們對往事的回憶。浩渺中悠然自得的灣頭鎮有個壁虎壩,原有石壁虎公母各一,如今半只公壁虎依然盯著運河潮頭,實則是有著預警作用的水文標記。還有條鐵牛依然保存在邵伯鎮的鬥野園內,朱自清幼年就住在邵伯鎮的萬壽宮裡,那兒有個鐵牛灣,有一條鐵牛鎮壓著,“父親的當差常抱我去看它、騎它、撫摸它”……

魯運河:船閘處處話興衰

魯運河是指山東境內北起臨清南至台兒莊的一段,又稱會通河,全長約480公裡,元朝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魯運河全線開通,這標志著京杭大運河的正式形成。雖然開鑿最晚,但由於山東溝通南北,連貫東西的優越地理位置,元明清三代運河兩岸興起了眾多碼頭商業城鎮,擁有運河商業樞紐型城市臨清、濟寧和中等商業城市聊城東昌府與陽谷張秋鎮,平均約二十公裡就有一座繁華市鎮。我們走過聊城東關、臨清、周店、七級、阿城、張秋、州城、南旺、仲家淺、南陽、長溝、袁口、靳口以及魯橋商業古街和濟寧城最後的古園林與運河街巷。幾乎每個小鎮都有一兩處與運河有著直接關系的功能空間,碼頭、倉庫、閘橋、稅關、驛站、運河府署,加上幸存的民居會館,她們無言地訴說著晉派、徽派等南北各異的建築風格與文化內涵,彰顯了運河古鎮的特殊身份。令人遺憾的是完整的歷史街區已經不多了。

如果非要給這些村鎮一個評價,那麼臨清的中州歷史街區和濟寧的南陽古鎮堪稱這些古村鎮街區的佼佼者。中州歷史街區被衛運河、明代小運河和元代會通河環抱圍繞,歷史空間格局完整,且擁有較多的文物保護單位和南北特色鮮明的民居:全國惟一的運河鈔關、鰲頭磯上觀音閣、清真古寺群、舍利古塔,晉商冀家大院、徽商汪家大院,無論是社會景觀、建築景觀,還是歷史功能都具有鮮明的地域特點。微山湖湖面波光粼粼、天水相連,是中國北方最大的淡水湖,南陽古鎮則以其“湖中運河古鎮,鎮與島一體、運河穿島而過、鎮河湖交融”的特點,成為京杭大運河沿線地理空間環境最有特色的一處古鎮。湖畔之濱,風光旑旎的仲家淺村是運河沿岸唯一的儒家聖人故裡,仲廟供奉著被封為“仲子”的孔子大弟子子路,仲子後裔居住的仲府、死後葬身的仲林均位於此,清代康熙乾隆二位皇帝、大學士阮元等文人墨客留跡頗多,可謂是京杭大運河與曲阜三孔等儒家聖人故跡兩大遺產的交彙之地,古村能比較完整地保留到今天,其歷史價值不容低估。

由於魯運河海拔高,成為京杭大運河全程之冠,這一段的運河城鎮都離不開河閘等各種水利設施,古鎮中最顯眼的就是碼頭附近的一處處古水閘遺存。

山東段是整個大運河海拔最高的一段,而孔孟之鄉、水滸故地濟寧則是運河的最高點。濟寧一段是運河全線的“老大難”,其地勢最高,城北的南旺是運河的“屋脊”,通水極難,急需一個既能“過渡”又能引水的水利工程,南旺閘則應運而生。而這項工程的點子來自一位老農。

明永樂年間,朝廷派工部尚書宋禮主持解決濟寧段運河難題。宋禮南下濟寧微服私訪,在汶上縣軍屯鄉遇到年近半百的老農白英。一番交流過後,原本三緘其口的白英被宋禮的謙遜與誠摯所打動。於是他告訴宋禮,濟寧北的汶上東北高西南低,把汶水河接入南旺脊頂,再在南旺南北設閘分水下來。這就是在水利史上赫赫有名的“借水行舟”計劃。

宋禮如獲至寶,馬上在汶上與東平交界的戴村築壩,在水口處建好工事,控制南北分水量,又在周圍挖泉300眼補充運河水源,創造性地征服了南旺水脊。

雖然今天的濟寧已經找不到一點南旺閘口的歷史痕跡了。但是規模頗大的周店古船閘、七級上下閘,張秋上下閘和古閘橋、臨清二閘、仲淺閘、靳口閘依然伴隨在運河城鎮近旁。這些閘口經過多年的精心經營,不僅具有水利功能,也通常成為一處處被人們稱道的自然勝景。越河三閘,俗稱玉帶三橋,昔日越河兩岸行棧店鋪林立,各地商賈雲集,“看與被看”的默契是生活的絕好表現,她促進了古鎮積極地成長。

運河古鎮:走向滅絕邊緣

考察歸來,我們內心一直忐忑不安,經歷了清末太平軍起義和捻軍起義、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連年烽火,經過新中國的多次河道與新渠開挖,特別是近年來快速的城市化發展,運河古鎮作為一種稀缺的歷史資源已經非常有限,對她們的價值認識雖然才剛剛開始,我們對其知之依然太少,但是我們的困擾已經很多。

八月如火,我們佇立在斜陽晚風中的洪澤湖高家堰惠濟祠舊址上,乾隆皇帝的御碑撫摸起來依然溫熱。惠濟祠旁邊是零星的村莊,它們被斷續的水塘包圍著。那“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瓜洲,在道光23年時南城門塌陷,瓜洲古渡而今除了顯赫大名,遺跡已經少得可憐。濟寧的“金七級、銀阿城、鐵打的周店”等古鎮曾聲名遠播;百裡五鎮之首的袁口,曾是晉、京、津和濟寧等地巨商大賈相繼雲集之地,名噪一時,但現在歷史街區幾乎蕩然無存……

調查臨行前的一天,偶然拿到一張《書法報》,其中一篇介紹廣洋湖蘭亭村的文章引起了我們的關注,文章還配了一張宗祠照片。於是,我們從寶應縣城跋涉了近一個小時,驕陽似火中的蘭亭村終於近在眼前。然而失望成為一種必然,那張村落照片是移花接木找了一張邵伯鎮圓通寺的照片,“調包”上去的,還特意將匾額photoshop改成了“蘭亭寺”三個字。

現在,浮躁的情緒在“申遺熱”中湧動,長期的人為與自然的破壞已將運河古鎮推到了滅絕的邊緣,除了個別名人故居外,大量文物缺乏維護經費,且年久失修,歷史街區自然衰敗,這是運河古鎮普遍的嚴重問題。本應挖寶、護寶的事業卻經常演變成了一種“造寶”行動。試看淮安碼頭鎮上巍峨的韓信故裡,河下古鎮上豪華的吳承恩故居,濟寧竹竿巷兩側的多層仿古建築、正在醞釀中的七級古鎮河邊商業街……

世上本無亙古不變的東西,雖然重建擴建就被扣上“假古董”的帽子顯然欠妥。但是歷史建築所承載的建築歷史信息究竟如何?怎樣才能關注民眾的生活,而杜絕堆砌一個人造景點?是否能通過民俗保護而打開運河古鎮的記憶開關?運河雄居中華大地的核心,它在“申遺熱”中正努力成為強勢群體,而運河古鎮,這一申遺熱潮中的邊緣文化遺產在共生的文化語境中自有其特殊的優勢。


精選文章: 文化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