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帕金森氏病大腦手術:與魔鬼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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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直擊帕金森氏病大腦手術 手術台上,他的大腦成為戰場,功能神經外科醫生與魔鬼將在此交鋒 10年裡,吳耀恆一直在與魔鬼做鬥爭,它隨心所欲地擺布這個51歲小學教師的身體。 如果不用藥物,他就會“僵硬得像根鉛管”:他想夾菜,筷子只能尷尬地停在半空;他想抬頭,腦袋總是死死地壓著胸口,“連吸氣都很困難”;他想像原來一樣,寫出漂亮的板書,可右 ...

直擊帕金森氏病大腦手術
手術台上,他的大腦成為戰場,功能神經外科醫生與魔鬼將在此交鋒

10年裡,吳耀恆一直在與魔鬼做鬥爭,它隨心所欲地擺布這個51歲小學教師的身體。

如果不用藥物,他就會“僵硬得像根鉛管”:他想夾菜,筷子只能尷尬地停在半空;他想抬頭,腦袋總是死死地壓著胸口,“連吸氣都很困難”;他想像原來一樣,寫出漂亮的板書,可右手卻會陷入一種從不停止的震顫。

1月12日,就連他躺在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的手術室裡時,也無法獲得片刻安寧。他即將接受“腦深部電刺激治療手術”,但因為全身僵直,吳耀恆總是不停地要求醫生,“腿麻,幫我把右腳壓在左腳上。”

對他來說,魔鬼就是過度興奮的“丘腦底核”。這兩個控制運動神經的細胞核團在左右腦中對稱分布,如果過度活躍就會帶給人體震顫和僵硬,這些表現正是典型的帕金森氏病症狀。吳耀恆在6年前被宣告患有這種疾病,但病情並未因確診而有所好轉,反而從右側肢體擴展到全身。

這個瘦小的湖南男人無法看見控制自己身體的敵人,因為它們隱藏在“大腦的最深處”,眼睛的正後方。

手術台上,他的大腦成為戰場,功能神經外科醫生與魔鬼將在此交鋒。

發現魔鬼老巢

戰爭開始於中午12時30分。

“嘀——嘀——嘀—嘀—嘀”整個手術室都聽得見吳耀恆加快的心跳聲,揚聲器中傳出的心律和儀器上的血壓值清晰地反映著他的情緒。醫生助手史良博士大喊了一聲,“老吳,別緊張啊1

手術將把電極埋置到大腦深部,系統裝置產生電脈衝,刺激腦內控制運動的神經核團,使其從興奮歸於平靜。這是目前世界上治療帕金森氏病最前沿的技術。

魔鬼奪走了吳耀恆控制肢體的能力,但真正的病源卻在“黑質”。那不過只是兩個黃豆粒般大小的團塊,黑質細胞減少,多巴胺合成就減少,丘腦底核不斷發出異常信號,這才是引起帕金森氏病的主要原因。

主刀醫生李建宇看起來很輕松。宣武醫院功能神經外科是全球最大的“腦深部刺激器”植入中心。平均下來,這個副主任醫師幾乎每3天就要做一台這樣的手術。

此刻,魔鬼還安靜地蟄伏著。手術室裡的白板上寫著幾組醒目的坐標,“LAT-12,AP-10……”進手術室前,老吳曾被送進核磁共振艙計算病灶的位置,這或許就是魔鬼老巢所在的方位。

老吳已經等不及和魔鬼兵戎相見了。早在10年前,家人發現老吳夾菜時手會沒來由地在半空停頓。他不得不一直用毯子裹住發冷的右手。幾年後,他的右腿開始僵硬,甚至無法正常行走。如今,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伸直雙腿”。

手術室裡,除了頭頂處一塊方形的頭皮,老吳全身都被紫色的布單罩祝醫生助手用手術刀劃開柔軟的頭皮,就像在水果上輕巧地劃上一道,露出潔白的顱骨。

他們將首先尋找位於右腦的魔鬼。史良用一把手搖鑽頭在顱骨上以順時針方向轉動。骨頭很硬,他鑽起來挺費力,“再搖幾圈,再搖幾圈”,“口茲嘎口茲嘎”,鑽頭磨蹭顱骨時的聲響一直不斷。

只接受了頭部麻醉的老吳這時思維很清楚,“有人拿了個什麼東西在我腦袋裡一直攪。”

骨屑和滲血被負壓吸引器迅速吸走,頭皮向兩側蜷曲,一個5角錢硬幣大小的圓孔終於出現了。裡面的腦脊液在燈光下呈琥珀色,正在汩汩地流動。

“好嘞1史良輕松地說了一句。布單被揭開了。老吳很好奇,一直瞪著眼睛觀察在手術台周圍“全副武裝”的人們。

與魔鬼短兵相接

如果說之前的行動只是發現敵營,接下來就要和對方正面交鋒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們聚集到了手術台左側的顯示屏前。

一根測試電極從孔內進入,一路穿行,直達靶點。電極的目的地是大腦的最深處,它所經過的區域“血管少,幾乎沒有功能區,對大腦的損傷最斜。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護柔軟脆弱的大腦,醫生只能通過小小的鑽孔“盲穿”,前後誤差必須在1毫米之內。

腦細胞的電信號像心電圖一般出現在屏幕上,那是一連串平穩的波動。突然,波紋開始瘋狂地顛簸起來,它們上躥下跳,就像魔鬼露出尖利的牙齒。音箱裡如同爆竹炸開一般,“劈啪”狂響。

“進入細胞核團了。”負責記錄電信號的莊平博士點點頭,“挺長,挺好。”這說明,剛才的解剖定位很准確,電極找到魔鬼了,“路徑不錯”。

但僅僅是解剖定位和電信號檢測並不足以讓醫生放心。如果這個部位在接受弱電刺激後產生療效,這才說明“找對了地方”。

電源接通,李建宇走到老吳左手邊,詢問:“伸直手臂,感覺怎麼樣?”

老吳向上伸直左臂,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到,就又試了一次。對患帕金森氏症的病人來說,任何簡單的動作都格外艱難。雙腿總像木頭一樣,只有大步跑時才能擺脫僵硬。老吳整夜無法睡覺,難受得狠了,他就從教師宿舍出來,在空蕩蕩的操場上“一邊跑一邊哭,真想死了算了”。

“有什麼不舒服嗎?頭暈嗎?”李建宇問。

老吳不說話,自顧自地伸縮手臂。他平常就是個內向的人,“難受的時候也不說”。

“你得說話啊,不說話我們怎麼判斷。”旁邊的醫生有點著急,“頭暈惡心嗎?這很重要。”

“還行,勁兒上來了。”老吳聲音仍然很校

“手打開,握緊,活動一下手腕,伸直,攥拳,對,好,再試試。”醫生不斷地發出這些指令。

他終於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了,甚至還學著做了一個“OK”的手勢。在此之前,他的手指僵硬得只能靠家人幫他一根根掰開。

此時,測試時的電源被關掉了,這根測試電極的使命已經完成。按照這條通道,醫生埋入真正的永久植入電極。失去電刺激,魔鬼立刻現身,老吳緊張地反復追問,“大夫,我怎麼還抖呢”?

老吳已經無法承受失望了。去年10月,他和妻子第一次坐火車從湖南永州來到北京。那時,他還可以“自己提行李”。但3天後夫妻倆離開了,原因是無力承擔高達22萬元的治療費用。這其中19萬元用於購買美國進口的腦刺激器。

“他想拖兩年再手術,少借點錢。”妻子沒有想到,回家後丈夫的病情陡然加重。手術前4天,他們帶著一輩子的積蓄和借來的10萬元錢,再次來到宣武醫院。這一次,老吳的妻子、妹妹、女兒和女婿4個人才合力將他送上火車,“他幾乎沒辦法走路了”。

魔鬼遠未離去

醫生順利地植入電極,用止血棉將老吳腦殼上的深洞堵祝接著是右腦,切皮、鑽孔、測試左半身、植入電極。手術室裡傳出“口茲嘎口茲嘎”的鑽頭響聲,和一股皮肉焦灼的味道。

“老吳,全麻了。”透明的麻醉面罩蓋住他的口鼻,“睜開眼睛,睜開眼睛”,麻醉師大喊,但老吳很快就睡著了。

被鑽開的顱骨已經變成瓷白色的細屑被吸走,醫生在顱骨洞口釘上帶圓孔的金屬鈦片。並從頭皮和顱骨之間穿過一條“隧道”,經過耳後,直達前胸。火 柴盒大小的脈衝發生器被埋在鎖骨下方,電極和發生器的導線在“隧道”中相接。另一側重復了相同的步驟。這樣一來,通過體外的遙控器,可以設置參數,隨時調 節丘腦底核的興奮程度。

過去,和老吳一樣備受魔鬼折磨的病人,只能依靠藥物使大腦合成多巴胺。上個世紀90年代,醫學界開始廣泛應用“細胞刀”手術療法——直接損毀腦內引發行為失序的異常細胞。但由於具有腦出血的威脅,這種手術很快被“腦刺激器”取代。

但也並非所有病人都適合這種手術。顱內電極植入可能會劃破血管,對血凝性差的糖尿病人十分危險。長期服藥並療效減退的帕金森氏病人群才是真正適合的人眩

17時15分,醫生開始縫合傷口。“為了避免水腫期,過幾天,用體外遙控器為脈衝發生器開機,電源一開,效果就出來了。”李建宇用鑷子的尾端在顱骨上使勁刮了刮,又用針挑住開始發皺的頭皮。

惡魔暫時被擊退了。醫生們松了一口氣,他們聊著外科醫生的辛苦,“一進來就是幾個小時,廁所也不能去”。

宣武醫院功能神經外科主任李勇傑樂於將手術比喻成一場戰爭。他將過度興奮的丘腦底核視為“滿口‘天王蓋地虎’的土匪”,電極“就是在土匪區外拉一條警戒線,不讓它們隨便活動,誰出來就打誰”。

12年前,他將治療帕金森氏病的技術從美國帶回中國。他甚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美國為帕金森氏病患者做手術的情景。幾秒鐘之內,患者右手劇烈 的震顫消失了。“我問她感覺如何,她一言不發,盯著手翻來覆去端詳了許久,雙眼突然湧出淚水,‘哦,它停下來了,10年了,我的上帝/”

“那一刻,整個世界的喧囂也好像都靜下來了。”李勇傑說。

但醫生有時也會感到無奈。一方面,中國的帕金森氏病患者已經超過100萬,一項統計顯示,55歲以上人群中,1%為帕金森氏病患者。另一方面,數十萬元的腦刺激器治療費用超出了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而這種治療卻仍未被納入國家醫保目錄。

老吳也是一樣。兩天之後,醫生拿著像是“觸摸屏手機”的遙控器,設置參數後開機。與所有人的預測一樣,老吳找回了自己的身體,“不抖,也不麻了。”他駝著背來回溜達。

手術前,老吳經常做引體向上,這被人戲稱為“上吊”:反手勾在病房的門框上,雙腿凌空,竭力讓自己彎曲的身體舒展一點。這一次,門外一個小病號驚訝地發現:“咦?今天你不上吊了。”

但刺激裝置並非一勞永逸。埋在鎖骨下的發生器電池壽命為5~8年,到那時,吳耀恆還要再用十幾萬元更換兩塊電池。

“一輩子,只落下一身病和一身債。”他別過臉去, 哭了。

魔鬼遠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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