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扎菲執政利比亞42年:曾被視為反美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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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卡扎菲和他的四子穆塔西姆、女兒阿伊莎在一起(攝於1984年)1986年4月,美國空襲利比亞,卡扎菲3歲的小兒子哈米斯在空襲中受傷 1986年,遭到美軍空襲後的利比亞首都的黎波裡街頭景像2月25日,在利比亞東部城市托布魯克,倒戈的當地安全部隊打出前利比亞王國國旗誰在反對卡扎菲“政治真空將成為利比亞的巨大挑戰,目前沒有任何一個個人和團體具有填補空白的能力,這 ...


卡扎菲和他的四子穆塔西姆、女兒阿伊莎在一起(攝於1984年)

1986年4月,美國空襲利比亞,卡扎菲3歲的小兒子哈米斯在空襲中受傷

1986年,遭到美軍空襲後的利比亞首都的黎波裡街頭景像

2月25日,在利比亞東部城市托布魯克,倒戈的當地安全部隊打出前利比亞王國國旗
誰在反對卡扎菲

“政治真空將成為利比亞的巨大挑戰,目前沒有任何一個個人和團體具有填補空白的能力,這將使利比亞陷入長期的混亂。利比亞的未來依舊是漫長的未知。”

記者◎徐菁菁

“告訴納賽爾總統,我們將這場革命獻給他。”1969年9月1日,奧馬爾·卡扎菲帶領著他的“自由軍官組織”發動政變,宣布了伊德裡斯王朝的終結。在這場不流血的政變成功後,他向革命靈感的來源埃及總統納賽爾表示了敬意。42年過去後,一場聲勢浩大的動亂在席卷埃及之後,正在蔓延利比亞。

卡扎菲從不缺乏反對者。在執政的頭30年中,他的最大敵人和威脅一直是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並不惜以兵戎相見。在1969年革命的當日,卡扎菲宣布收回了美國設在的黎波裡附近的惠勒斯美軍基地。不久,他又將美國在利比亞的石油公司收歸國有。1971年,2000多名利比亞人為支持伊朗扣留美駐伊朗大使館人質的行動,燒毀了美國駐利比亞大使館大樓。在裡根時代,利美關系到達了冰點。1981年,以利比亞涉嫌恐怖主義為由,美國在錫德拉灣上空擊落兩架利比亞飛機,兩國斷絕外交關系。1986年4月,美國再次動用3艘航空母艦、34艘其他艦船和幾百架飛機大規模超低空轟炸的黎波裡和重要港口班加西市。在這次空襲中,利比亞傷亡700多人,其中包括卡扎菲的養女。

1988年的洛克比空難被美英認為是卡扎菲的蓄意報復。由於卡扎菲拒絕交出嫌疑人,在美國倡導下,1992年,聯合國開始了對利比亞實行長達 11年的制裁。1996年,美國又通過達馬托法,對在利比亞石油、天然氣領域年投資4000萬美元以上或違反聯合國對利比亞制裁規定的外國公司實行制裁,制裁切斷了利比亞的經濟生命線。“利比亞經濟幾乎完全依靠油氣出口,但聯合國的制裁加上美國的制裁,使得利比亞不能與外國專家與投資方聯系,發展油氣生產。”美國智庫“外交政策焦點”專家羅納德·聖約翰告訴本刊記者。根據利政府的統計,1992至1997年間,由於制裁,利比亞蒙受了400億美元的直接和間接經濟損失。

這場較量並沒有讓卡扎菲失去一切。在整個20世紀90年代,卡扎菲和薩達姆一道,被視為中東地區的反美領袖。卡扎菲激進的政治改革令其他阿拉伯國家感到害怕,但他以武力對抗以色列卻讓他變成了阿拉伯世界的英雄。《現代利比亞史》一書的作者迪爾克·範德維爾指出:“對許多利比亞人和該地區其他國家的人來說,卡扎菲有不少精彩而大膽的分析和提議,他說出了他們不敢說出的話。”

曠日持久的較量為卡扎菲埋下了隱患。聖約翰告訴本刊記者,在90年代中期,油價下降讓利比亞經濟狀況雪上加霜,經濟衰落刺激了國內伊斯蘭團體的分化。1995年,一些在阿富汗參加過反蘇聯戰爭的利比亞人組建了利比亞伊斯蘭戰鬥團,在東北部海岸線四周的山區活動,依靠私人捐贈的資金、伊斯蘭救援機構以及通過刑事犯罪活動得來的錢維持運營。伊斯蘭戰鬥團認為,卡扎菲政府暴虐不公、腐敗、反穆斯林,希望在利比亞建立伊斯蘭法治理國家。從1996年2月開始,伊斯蘭戰鬥團組織了數次針對卡扎菲的刺殺行動,並與利比亞安全部隊進行了激烈交鋒。根據英國軍情六處前官員戴維·沙勒的說法,其中一些暗殺活動還與軍情六處有關。

“另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是,如何對待利比亞迅速膨脹的年輕階層。”英國中東與北非問題分析家艾莉森·帕格特告訴本刊記者,“像這個地區的其他國家一樣,在1995年,利比亞就有39%的人口低於15歲。由於反對私有,新興的勞動力沒有更多的選擇,而臃腫的國有部門已經無法為新興的勞動力提供足夠的工作,教育和衛生服務在漫長的制裁中萎縮。”

內外交困迫使卡扎菲選擇轉變。“9·11”後,卡扎菲是第一個要求緝拿本·拉登,並向美國表示哀悼的阿拉伯國家領導人。2003年,他宣布對洛克比空難承擔責任,同意接受高達27億美元的賠償。卡扎菲的目標非常明確:他提出要在聯合國解除對利制裁後,才支付40%的賠償金額;而在美國也解除制裁後,再付40%;至於最後20%尾款,則要等到美國國務院與國會將利比亞從支持恐怖主義的黑名單上剔除後,才會兌現。隨後,卡扎菲清除了與西方關系正常化的最後一道路障,宣告停止相關核計劃,將導彈射程限制在300公裡內,並且無條件准許國際原子能總署入境檢查設施,放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研制與開發。

這是一次各取所需的交換。在政治上,雙方成為反恐的伙伴;在經濟上,西方獲得了石油,利比亞則得到了石油收入。利比亞前外長沙勒賈姆2005年 8月初曾發表談話稱:“美國與我們改善關系,就是為了石油。利比亞被西方制裁了幾十年,石油產量銳減,因為我們的技術和設備都被美國嚴格控制。我們需要美國的技術和公司。”在當年1月的招標中,美國公司單獨或與其他國家的公司合作,一下子就奪得15塊對外開放油田中的11塊。2007年1月,利比亞已探明石油儲量為415億桶,在非洲排第一位,而利比亞僅有1/4的國土得到石油勘探,廣大的未勘探地區無異於潛在的寶藏。

2000年後,卡扎菲曾多次提出要改革利比亞,以“適應21世紀的變化”。以改革派自居的其子塞義夫·卡扎菲開始走向前台。塞義夫接受西方教育,在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獲得了博士學位,熱衷於討論開放國家、實現經濟現代化。他游說西方,討論民主、公民社會、透明度和法制。在2004年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塞義夫甚至稱:“民主是方向,我們必須在中東地區做出表率,而不能落後。因為這是世界發展的方向。”帕格特告訴本刊記者,為贏得國內年輕人的擁護,賽義夫設立了國家青年日,並把自己定位成人權衛士和人民捍衛者,“他將那些中飽私囊的屍位素餐者稱作‘肥貓’,撥動了許多利比亞人的心弦”。

在經濟上,利比亞開始允許一些公司私人化,但這一舉措並不成功,許多私有化企業並沒能生存下來。“一些人抱怨這些企業雇員在公司破產後面臨失業,同時也得不到任何賠償。”帕格特說。私有化改革的艱難也使利比亞對公共部門的改革舉步維艱。“利比亞一直在聲稱希望將國有部門的雇員人數控制在80萬人以內,這幾年,利比亞將大概50萬原國有部門雇員轉移到國家資格認證中心和職業培訓中心,希望他們能轉行進入私有部門。”

在銀行業,私有化改革也是大步推進。2005年,利比亞通過新的銀行法,允許外資銀行在利比亞開設分行和辦事處。3個月後,賽義夫宣布將重組和私有化5家國有銀行,並允許外國銀行購買其中兩家的股份。此外,利比亞還大規模投資基礎建設,改善投資環境。

改革令外國投資者感到滿意。2009年,利比亞得到了標准普爾公司信貸評級部門的贊許,兩個月後,又得到了惠譽國際評級的認可。盡管在過去10 年中,卡扎菲依然在各種公開場合發表激烈言論,並以各種驚世駭俗的行為給美國和西方制造難堪,但這已不是利比亞與西方間的障礙。2010年2月,針對瑞士通過全民公決禁止在其境內建設清真寺尖塔的事件,卡扎菲呼吁對“背信棄義”的瑞士發動聖戰。隨後,白宮發言人克勞利發表講話指責卡扎菲,利比亞石油公司主席加尼姆就召見了在利比亞從事石油業務的美國各石油公司負責人,正式向他們宣讀了一份抗議聲明。聲明說,美國政府發言人極“不負責任”的講話,必將對美國在利比亞的石油利益帶來嚴重負面影響。白宮發言人克勞利不久就發表了道歉聲明:“我知道我的意見被理解為對總統(卡扎菲)的侮辱。我的評論不代表美國政策。如果我的話被這樣理解,請接受我的道歉。”

但“普通利比亞人並沒有從經濟改革中得到好處”。“雖然個人從事商業活動的限制少了,但絕大多數受益者依然是有權有勢的精英。普通人仍然需要通過和權勢階級掛鉤來獲得利益。雖然國家制定了許多惠民政策,比如無息貸款、廉價房屋等等,但這些項目往往成了腐敗者的掠奪品。公眾的憤怒情緒已經持續很久,人們首先對社會經濟狀況不滿,因為石油收入沒有降臨到每一個人身上。”帕格特說。

在過去10年中,卡扎菲成功地逐步消除了西方對他的敵意,但卻沒能解決國內勢力的分裂。賽義夫·卡扎菲2月21日在官方電視上露面時說:利比亞正在陷入一場內戰。在許多觀察家看來,賽義夫的話並不是危言聳聽。

“與埃及不同,利比亞現在的動亂不是由年輕知識分子或者勞工階級領導的,這是一場部落的革命。”《全球化:全球化世界如何消解於流體戰爭》一書的作者佩普·埃斯科巴告訴本刊記者,“盡管這場動亂的參與者混合著各種各樣的普通利比亞人、失業的受過教育的年輕人、城市中產階級以及軍隊與安全系統中的叛離者,但他們背後的力量都是部落。”

今天的利比亞由140個部落組成。埃斯科巴告訴本刊記者,部落和他們的宗族譜系幾百年來維系和規範著阿拉伯社會。在20世紀早期,利比亞分為三個大區域:的黎波裡塔尼亞,東部的昔蘭尼加和西南部的費贊,每個區域都有各自主導的部落群體。在1951年利比亞獨立前,利比亞沒有政治黨派,在君主制時期,部落就是政治的全部內容。“1969年的卡扎菲革命重組了部落的政治角色。在卡扎菲的政治體制中,權力集中在人民委員會和人民代表大會,而那些舊時代的政治精英——部落的長者,則被孤立。”

“1969上台後,卡扎菲將部落制看做與過去君主制相聯合的落後制度,他一度試圖令利比亞擺脫部落制度。但他很快意識到,在利比亞社會中部落的力量異常強大,他無法繞過它實現對國家的統治。”帕格特說,“他由此開始逐漸通過離間和聯合的方式,操縱部落系統。他與那些具有地理戰略重要性的部落結盟,確保能從中招募安全人員。這樣做的結果是,一方面,在90年代,卡扎菲在部落幫助下控制反對力量和背叛者、解決地區爭端;另一方面,各部落在軍中的分權使得軍隊呈現分裂狀態。在埃及和突尼斯,軍隊是決定政治前途的決定定性因素,而在利比亞,情況要復雜得多。”

軍中勢力的分配也為部落間的權力鬥爭埋下了隱患。埃斯科巴告訴本刊記者,目前利比亞安全系統的關鍵職務由卡扎菲自己的部落卡達法和他1969年時的同盟馬格拉哈部落占據。這在根本上意味著,這兩個部落壟斷了經濟關鍵部門。

“動亂始於利比亞東部地區並不是一個巧合。”帕格特說。東部的昔蘭尼加地區是伊德裡斯王朝的誕生地,位於該地區的薩迪部落對卡扎菲政權從來缺乏好感。支持卡扎菲革命的卡拉法、馬格拉哈和瓦法拉部落和薩迪素來有隙。90年代中期,這裡也曾是伊斯蘭反叛者的大本營。中央政府和當地的敵視一直存在。 “作為對其反叛精神的懲罰,東部地區發展一直受到抑制。但這樣做的結果是東部人民更加憤怒。”帕格特說。

不只是在東部。利比亞最大的部落瓦法拉雖然在1969年站在了卡扎菲的陣營中,但在1993年,屬於瓦法拉部落的軍方官員就曾發動過政變,起因是卡扎菲以自己部落成員壟斷資源最豐盛的空軍。

盡管近幾年,賽義夫·卡扎菲積極地斡旋於各部落之間,去年他還親自從蘇格蘭接回了成功引渡的洛克比空難嫌疑人邁格拉希——他是馬格拉哈部落的高級成員,但這些並不足以平息權力紛爭。“現在,卡扎菲形勢嚴峻。”埃斯科巴說,“位於利比亞埃及邊境的阿瓦拉德部落、東部的阿茲-扎維亞部落、距離的黎波裡西南150公裡的阿茲-贊坦聯合瓦法拉都已經一起公開反對他。占的黎波裡30%人口的塔爾安部落也已經倒戈。而在南部,一些部落首領正在號召年輕人加入示威隊伍。”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卡扎菲是否能控制住的黎波裡。如果的黎波裡失守,卡扎菲的政治生涯也就結束了。而即使他能夠保住的黎波裡,他對示威者的鎮壓已經使他失去了利比亞人和國際社會的信任,他幾乎不再可能再擔任統治者的角色。”帕格特說,“政治真空將成為利比亞的巨大挑戰,目前沒有任何一個個人和團體具有填補空白的能力,這將使利比亞陷入長期的混亂。利比亞的未來依舊是漫長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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